【那些老人不知道的新媒体】端传媒曾柏文:做媒体就像冲浪,要把


【那些老人不知道的新媒体】端传媒曾柏文:做媒体就像冲浪,要把

今年六月,INSIDE 针对传统媒体推出了「媒体转生术」系列报导,内容主要聚焦传统媒体在这个「社群的」年代、「数位的」年代、「分众的」年代,是如何转型、如何生存。

而这回,我们则採访到了几家后起的新兴媒体,请他们和大家分享当前的公司发展境况与内容经营策略,期望从中搭建起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之间的「桥樑」,让更多的意见与想法相互交流,也为台湾的媒体产业探寻更多发展的可能和方向。

就这幺刚好,一个月前,INSIDE 有机会採访到当时特地来台面试新进团队成员的端传媒技术长胡辟砾 。那时,他曾经简单介绍了端传媒现在的状况,包括:

端传媒是在 2015 年 8 月正式上线的,以及端虽然创立于香港,不过台湾却贡献了超过一半的流量。

香港办公室大约有 50 到 60 人,团队以编辑为主;台湾则有 10 几人,包含内容编辑团队和工程师,当中的三位灵魂人物,分别为负责新闻的主编李志德,负责评论的主编曾柏文和城市版的主编欧佩佩。

为了更进一步了解端传媒在内容经营上的策略,近日我们联繫上端传媒的评论总监曾柏文,请他聊一聊这个把目标锁定在全球华语市场,主要吸引包括来自香港、台湾、中国读者的跨境数位媒体,在面对不同国家背后所隐藏的不同社会议题,他们是如何选择评论的议题并拟定策略。

台湾社会为什幺需要评论?

就如同曾柏文曾经发表在端传媒网站上的文章「言论械斗的年代,用文字搭桥」一文所说,昔日把持于政经菁英、由报纸专栏确认的话语权威,如今已被急遽膨胀的网路评论空间稀释。

「在人人皆可言的网路评论空间里,各种观点、想法和意见百花齐放。而在社群媒体的发展带动和大众媒体的消融之下,大家已不再和过往一样阅读同样的资讯内容,每个人现在所读到的,都是演算法依据个人过去的数位轨迹所推荐提供的讯息。」

曾柏文认为,这样的景况并非不好,但却很有可能危及到,作为民主运作前提的「现代社会」想像共同体 。「我们不大可能再有一个中央集权的力量去把大家绑在一起,但我们需要有很多很多人去搭各种各样的桥,才能让这个越来越重视个体化、个人化的社会,不至于到分崩离析,甚至瓦解。」

「这也是为什幺我们的社会不仅仅需要像『评论』这样的书写力量,更需要一种『搭桥式』的评论文体,它能串连过去与现在,让人从事件看到一个时代、看到整个事件的脉络,以及其对社会背后产生的影响和意义。也唯有如此,读者才能够透过阅读,想像社会,并且更进一步介入社会、参与社会。」

端的评论又是什幺模样?

曾柏文是在 2015 年八月接到端传媒的邀请,探询他接任端传媒评论总监的意愿,不过碍于他当时正忙于 CNEX 纪实频道与 udn 转角国际的筹备,因而无法敲定。

他与端传媒的缘分,一直是在三个月后,也就是马习会登场的十一月,当曾柏文再度接到端的联繫,考量到两岸关係似乎即将进入深水区,他必须尽快面对中国、看清香港处境,双方才开始有了更多的讨论,曾柏文也因此确定在今年一月正式加入端。

「那时,洁平只给我一句话,希望能让端的观点频道在半年内『有形状』。」

正式工作之后,曾柏文负责统筹评论组,组内有其他两位编辑,分别负责香港和中国评论作者的邀稿;网站每天平均推出 2-3 篇评论,一天原则上以 4 篇为上限,涵盖中港台的议题,也包含重要的国际新闻与趋势。

至于如何才能在有限的文章篇数里涵盖广泛的议题?曾柏文提到,端评论没有追逐琐碎短期新闻的空间。因此在选题上,他们会希望刊登的文章能 「对事件谈出脉络,以个案写出时代」。

秉持这样的理念,在面对英国脱欧事件时,他特别规划了 11 篇的文章去阐述整起事件发生的背景、历史脉络,以及它为全球带来什幺样的影响;而南海仲裁一案,他则以 7 篇文章分别从历史、中美两大国各自的盘算、想法,以及国际法的角度去谈。

不仅如此,作为一个跨境媒体,曾柏文也希望在端网站上所发表的文章,不只能够对在地人有意义,也必须对其他地区的民众具有参考价值。而最终他所追求的,更期望是能够有助于整个泛华文区「社会合理性的提升」。

对曾柏文来说,许多好文章等的就是一个浪!他以南海仲裁案黎蜗藤所写的「南海争议,北京说词的误区」为例表示,「这篇文章就是在完成之后的两个月,等到仲裁结果出炉这个大浪来了,文章才终于得以发表刊登。它,是一艘很重的船,必须选在对的时间点推出,才不会噗通一声沉到海底。」

而若是临时遇上重要新闻发生,曾柏文同样得站在浪上、抓紧时机,即时做出反应。例如华航罢工,就是当他看到 温朗东发表在 Facebook 涂鸦墙对该事件的看法 后,他立刻询问对方愿不愿意授权、进一步修订, 最后转载在端传媒的网站上 。

不过儘管在什幺样的时机点推出什幺样的文章是一份重要的工作,但端的评论团队,在曾柏文加入之后,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变化却是「编辑策略」的调整。

因为曾柏文认为,一篇好文章的诞生,编辑需要做的工作大抵包含了 4 个环节:

  1. 挑议题、找作者
  2. 发展编辑
  3. 文稿编辑
  4. 安排文章在合适的管道被分享散播

多数媒体的编辑实务,往往只做到了第 1 点和第 3 点,曾柏文说,但他在加入端之后,特别想强化的是第 2 点的「发展编辑」。

要求强化发展编辑,刚开始的阻力其实不小,曾柏文说,因为它不仅大幅增加了编辑的劳动强度,同时还得要两位二十多岁的编辑,对可以算是他们老师辈作者的文章「指指点点」,甚至建议删修,这——亟需要很强的编辑专业与自信。且与此同时,也不免有部分作者因为不适应这样的方式,影响了他们在端传媒发表文章的意愿。

「部分出于这个原因,我特别喜欢挖掘年轻书写者。因为他们通常对于编辑介入内容产製的配合度高,适应性强──虽然改稿时也累许多。」

此外,由于每个时代一些最前缘的问题,往往也只能看见年轻人的身影;相对而言有些作者名气大、写文量多,但往往难已再有时间,对任何单一议题有足够深刻的探究,反而很容易沦为以重複的论调去谈各种事情。

说到这里,曾柏文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自己也很担心自己变成这样」。

不过除了上述考量,对于培育新世代的书写者寻找这个时代需要的文本,曾柏文认为,这也是当代媒体很重要的任务之一。以在目前合作过的作者中,他也特别提到了乔瑟芬和黄哲翰这两位新起的书写者,「这两位都写出了某些,过去你不容易找的到人写得出的文本。」他满是讚赏地说。

至于所谓的「深度编辑」到底可以做到什幺样的程度?

曾柏文笑着回答,「几乎所有作者都说,我们是他们遇过最机车的平台吧!」他说,多数文章都会经过两轮编辑,第一轮建议结构调整,邀请作者改写增补;第二轮才会进入文稿编辑。而当中,还有许多事实需要查核、外部连结需要彙整。有些年轻作者的文章,可能会经过三四轮编辑。甚至,有些文章从作者提出概念发想,彼此对话激荡到成稿的时间,可能会长达数月。

「这对其他媒体来说,不管是从劳动条件的角度,还是时间成本等方面思量,我们的做法大概也只有『奢侈』两字可以形容,不过既然端现在做得到,我们就会努力去做。」

曾柏文说,他一直期许自己能在每个礼拜都至少催生出一至两篇,能替这个时代结晶出重要诊断并提供方向的文章,「而这些文章是绝对可以在发表之后的三、五年,依旧能在大量资讯洪流中,维持其亮度与价值」。

作为编辑的曾柏文

在聊完曾柏文期许并赋予评论之于社会是什幺样的意义和影响后,我们也请他分享了他在端传媒工作以来,对于成为一名称职编辑的努力和看法。

编辑这份工作经常让人遇到各种不同状况的作者,曾柏文说,有些作者只愿意当个好人、谁都不想得罪,也因此他们总是很努力将真的感受隐藏在繁複文字的背后,这时他们就特别需要编辑的鼓励,给予他们勇气,才能站出来一些些。也有些作者性子急躁,文章逻辑跳得快,这时编辑就得尝试和他们沟通,协助他们补强其文章论述的逻辑和条理。

评论编辑的工作,也让曾柏文看见一名好的公共评论书写者,与其他各种像是学者、文学创作者等文字工作者的不同。

「评论,是一种需要学习的专业。评论人得找到一种适合自己、能把话说清楚的论述方式;还得同时兼顾目标读者需要的、在知识準备上能吸收的,以及在情绪上还愿意听的。而更抽象的,是去看见某种公共舆论缺口,找到自己去介入的角度与理由。而种种这些都并非能够一蹴可几。不过,当然这些还是可以在编辑和作者双方共同的努力下,一起克服!」他说。

不仅如此,编辑工作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任务:必须懂得「风险控管」。

曾柏文说,有些时候遇到作者写的评论冲过了头,容易让其本人或端传媒捲进争议之中,这时编辑就必须得适时进行沟通、帮忙踩一踩煞车。

举例来说,日前有篇文章,文中出现了三段内容揣测某位宗教领袖的想法,当时他便建议作者修改,「毕竟宗教领袖是许多人的情感寄託,『揣测』不会是最好的论述方式。比较好的方式,应该是仅就该宗教领袖具体做出的决定去谈其后果,比较恰当。」

另外,由于端传媒经常需要处理到敏感议题,又得面对两岸四地具有高度异质性的读者,并在这些读者可能分歧的期待中找到平衡,维持媒体最重要的公信力,端的评论因此有一个準则:「分析,但非鼓吹」── 也就是他们欢迎作者去分析、诠释一个事件的意义,但相对不鼓励直接鼓吹主张特定的政治行动。

这是什幺意思?他举例解释,曾碰过有文章鼓吹较激烈的政治立场,充满「我们应该如何如何」的呼吁,他就曾建议调整为「如果 XX 派希望达到什幺效果,就应该採取 XXX 的行动」,让书写者稍微抽离,而能以较客观的口吻说出他原本想说的话。

「我们一直秉持专业标準,不希望被贴上任何标籤色彩;更不希望被误会成是任何政治势力的外围打手。而在这个言论内战的年代,这很难。」曾柏文感慨表示。

「它——不会轻易垮掉,内容更在一定水平之上;它——必须是真的能帮助读者去感受这个社会真实的媒体。」

这是曾柏文对端的「评论」,那你对端的「评论」又是什幺?

想像共同体,由《想像的共同体》一书作者、美国康乃尔大学荣誉退休教授 Benedict Anderson 提出。他曾经在 1983 年发表了民族主义经典之作《想像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文中为「民族」下了一个巧妙的定义,即民族是「想像的共同体」,成员间可能素昧平生,但在主观认知裏认为彼此属于同一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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